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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影后记|剧场式电影中的肉身化与非肉身化 解构弗里德金的《千疮百孔》


要谈论《千疮百孔》(Bug)这部电影就要先从美国的一位剧作家兼演员特雷西•莱特(Tracy Letts)说起。《千疮百孔》是源自于莱特1996年的一部同名舞台剧。这齣戏绝大部分时间发生在一间破旧的汽车旅馆房间里,孤独的酒吧女服务生艾格妮思(Agnes)为了躲避有著前科的暴力前夫杰瑞(Jerry)而隐身于此。一天晚上,她的女同性恋好友R.C.把她介绍给了彼得(Peter),一个擅离职守的海湾战争老兵。经过几天下来的相处,艾格妮思与彼得之间发生爱情,对许多事情也开始有了共鸣。彼得对伊拉克战争、不明飞行物、奥克拉荷马市爆炸案、邪教集体自杀等事件的观点极为偏执,且越发不可收拾。彼得声称政府对他们士兵进行秘密实验——最终把艾格妮思引入了他的幻觉中。该剧涉及爱情、妄想症与阴谋论,艾格妮思的”自我(ego)”在精神病患彼得的影响下慢慢地被吞噬,成为他幻想世界里的一部分,共生共死。

在看完《千疮百孔》的第一个想法就是,我不知道除了麦可•夏侬(Michael Shannon)以外,还有谁可以驾驭彼得这个角色。后来在一次特雷西•莱特(Tracy Letts)的访谈中才知道这个角色就是为了夏侬量身打造的。2004年夏侬也因舞台剧获得外百老汇戏剧奖(Obie Awards)的表现杰出奖。2006年拍摄《大法师》(The Exorcist)的名导威廉•弗里德金(William Friedkin)将这部剧搬到了大萤幕上。故事的发想来自于使”谣言”得以更加迅速传播的网际网路。剧中里的”谣言”从一个很小的蚜虫事件开始迅速窜开,经由两个人的皮肤、牙齿、听觉、视觉,渐渐蔓延至整个精神世界。莱特在访谈中曾说道:「当一个人感染了另一个人的精神病时,这在我看来也有点像爱情。」同时也在间接讽刺著现今网路平台上阴谋论的滔天恶浪。

在电影片头弗里德金藉由拉近(zoom in)和推远(zoom out)的运镜技巧,牵引我们走进一个不起眼的小房间里。仿彿在暗示著观众:「嘿,这里有个故事」。导演从一开始就想试图提醒观众,在这个小房间里即将发生的一切将会是整部电影的核心也是全部,所以不要期望接下来会有什麽华丽的视觉线索。电影中的故事架构理性地分成三部曲,导演严谨地让每一部曲都控制在30分钟左右,并且铿锵有力地为每一部曲立下一个节点。就像二部曲的最后一波高潮,彼得病狂丧心的拔掉自己的两颗牙,并用显微镜查看自己的牙,发现成千上万的寄生虫就在他的牙里。这时候艾格妮思惊愕失色的说了一句:「Millions(数百万)。」第二部曲完美俐落收场。导演藉由这一幕将焦虑不安与多疑的艾格妮思于沉寂之中解放出来。剧场式电影里最不能被忽略的就是——魔鬼总在细节里。所有事件的铺陈、隐喻,都精緻紧密的凑拢在一个小空间里,观众如果一不小心没注意,就会遗失掉许多乐趣。好比艾格妮思准备开车去上班时发现只有自己的车窗上夹了一张汽车修理厂的传单(Bug Body Shop)影射”虫的修理厂”。以及彼得在帮忙修理火灾警报器时手拿的那颗8号球上的一段文字”Better not tell you now”,呼应著第三部曲尾声艾格妮思在为被彼德怀疑的自己解释的一句:「除非我知道一些自己都意识不到的事,或者我有一些我自己都不知道有的东西。」一个彼得还没说的事实,一件艾格妮思将永远都不会知道的事情。导演非常爱惜剧里的每一个道具、人物及场景,即便只是一个天花板的风扇,一个会发出怪声的老旧冷气机,以及彼得与艾格妮思一镜到底的精彩独白。他给这些道具、人物及场景永远都有一个足够的镜头时间,让他们更加完整的去诠释自己的角色。剧场和电影最大的不同就是你无法以肉身感受现场所有的道具、人物及场景的能量,在剧场里观众可以选择自己想要聚焦的部分。而在电影里,聚焦这件事是很主观的,由导演来决定。在话语权交到导演手里的当下,电影还能展现其现场张力是很难得的。除了弗里德金做到了以外,还有喜欢把”剧场”元素搬进电影里的安德列•左拉斯基 (Andrzej Żuławski) 1981年所执导的《著魔》(Possession)。

剧场一直是一个沉重的身体场所,现象学中的肉身化(embodiment)理论经常被用来讨论在现场的表演艺术中,以身体与灵魂合一探讨其具身主体(演员)、客体(场景、道具等)与其他具身主体(观众)的”共世界(mitwelt)”。”肉身化”被定义为一个主意、素质、感情的切实或可见的形式。以此反观彼得于小房间里所扮演的那个被自己塑造出来的虚幻角色,不就如同一齣现场演出的剧目,彼得与其他存在者分享著共同世界。犹如弗里德金电影中莱特的剧场,莱特剧场中的自我剧场——失控的彼得。艾格妮思受到了精神病患彼得(具身主体)与蚜虫、显微镜、床单等(现场客体)影响,这之间的複杂关係,引发了艾格妮思与彼得在相互理解及肉身间关係(包含性关係)中的“纠缠”。在艾格妮思那些意识中注意到的事,通过意识的行动,以及对她经验的有机结构进行有意的反思,她的身体在形成她的自我身份与文化中产生了变化。通过观演过程中心灵及意识的肉身化,以同为”精神病患”的形式再现与表达。一个伟大的病徒,一个“共同此在”的意象。

西方剧场在自然主义戏剧后发展出许多心理戏剧,主要把注意力集中在如何由“外来表现内”。而在莱特的《千疮百孔》故事中进而更加强调”内如何再现外”。除了让主体心灵的“内容”变得可见外,也在探索着”内”如何通过主客体的一种演绎手法将其融合另一个主体再显现于外。即使是以弗里德金第三人称镜头的电影来展示,依旧能感受到其故事本质的张力与能量。演员们的真枪实弹赤裸裸的展现在这一个小小的空间里。

图片取自:The New York Tim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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